「我说我找到真凶了!」
警视厅,署长室。
草薙京一边喊着这样的台词,一边砰地双手拍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。
身体前倾,瞪着署长。
「所以说啊,就像刚才说明的那样,你的活跃表现呢,是在伦敦救了一位夫人的性命……」
「……关于那件事的报告书我已经读过了呢」
仿佛被京的气势所压倒,圆滚滚的身子缩得更圆了,在桌前瑟瑟发抖的署长身旁,向前迈出一步的男人开口了。细如丝线的眼睛,瘦削的下巴配上纤细的身材,与署长形成鲜明对比的男人。
「啊,刑事部长!您读过那个的话应该明白吧!」
「那种东西啊,连童话故事都算不上哦」
浮起讨人嫌的笑容,刑事部长继续说道。
「……简直像被强迫读了本拙劣的推理小说一样啊,你这家伙」
「这家伙」,刑事部长故意拖长尾音挑衅着京,啪啪地拍了拍手中薄薄的文件。看来那就是京提交的报告书。
京沉默着,听刑事部长说话。
「想证明这是事实的话,就把协助搜查的那个民间人……是医生来着?把那个人也带来吧。也得给他颁发感谢状呢」
面对着笑嘻嘻的刑事部长,京直视着他开口道。
「明白了。那我就把……八神庵带来」
「八神……庵?」
「就是那个医生的名字。啊我马上就去把他带来!然后让他作证!那么,告辞了!」
说完这些,京一百八十度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砰的一声,豪华的大门关上了。
片刻后,仿佛被惊呆了一般望着大门的署长终于开口了。
「……八神,庵?在哪里听过……?」
「八神家的少爷,不……现在应该是当家了吧」
「真、真的吗?!八神家的当家协助了搜查?」
「怎么可能」
这大概是因为轻视京的案件而说出的,但那番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嘲笑慌张的署长。
「应该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吧。那种人跟那个草薙是不可能攀上关系的」
说完,刑事部长嗤笑了一声。
「全都听到了啊混蛋……」
怒气未消,瞪着大门的人,自然是草薙京。
带着「我听到了」的自我主张和怒火而高举的拳头,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了下来。
「不,没时间干这种事了。得去庵家把他带来」
然后,让他为自己立下的功劳作证。虽然并不是想要什么功劳,但不让那个软弱的署长和令人火大的刑事部长低头认错,心里就不痛快。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庵家走去的同时,京脑海中只想着这一件事。
「那就赶紧去庵家……庵家,家在哪来着……想起来,给我想起来啊!」
京的记忆,回溯到了与庵分别时——从利维坦号下来的时候。
* * *
「哎呀,终于到了到了。好长的船程啊。跟拉蒙那家伙分别之后又走了好久」
「草薙大人」
「干嘛」
京循着蕾奥娜责备般的声音回头,映入眼帘的是凯低着头一脸沮丧的样子。
「啊,抱歉凯!我不是那个意思啊!」
面对慌忙掩饰的京,凯摇了摇头回答。
「没关系……拉蒙做了坏事是事实嘛」
虽然这么说,凯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。「那种程度的罪行很快就会出来的。也会有酌情减刑的吧,对吧?」
如果是平时凯那种顶撞的态度,京早就习惯了应付。不如说,跟她斗嘴还挺有趣的,但这种气氛他实在不擅长。这时伸出援手的是庵。
「不要在人前哭泣」
说着,庵用手帕擦去了凯的眼泪。
「……嗯、嗯!但是,不是在人前的话就可以哭吗……?」
「在这个国家,在人前哭泣或生气是令人羞耻的事情」
蕾奥娜像教导一般说道。
「那京岂不是非常丢人的人呢」
「谁、谁丢人了别得寸进尺!!」
面对大声喊叫的京,凯也毫不示弱地大声喊了回去。
「看吧生气了!这就是丢人的!」
在已经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船、变得稀疏的人群中,京和凯吵闹着。有一个身影正朝着他们走来。
「庵大人」
「哇哦!」
回过头的京看到的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异相大汉。
「我来迎接您了」
「卷岛吗,辛苦了」
听到庵的话,被称为卷岛的男人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「迎接的车已经准备好了」
「……蕾奥娜,带凯先去吧」
「遵命」
蕾奥娜回答后便要牵起凯的手,却感到手中有些抵抗,回头一看,凯正一脸害怕地盯着卷岛,站在原地。「……?」
看到凯害怕的样子,卷岛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「这孩子是?」
「之后再解释」
庵用明显不耐烦的语气回答,卷岛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「……算了。那么请往车那边走吧」
听到卷岛的话,蕾奥娜点了点头,再次拉起凯的手,但凯自己却不愿从那里挪动。「来吧,走吧,凯」
「可是,那个人……」
凯用更加不安、不如说是坦率地表现出恐惧的神情,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庵的腿。
「卷岛不可怕的。……虽然脸是那样」
「你也在不经意间说很过分的话呢」
无视插嘴的京,蕾奥娜继续劝说,但凯直到庵把她送上车为止都不肯从那里挪动半步。
「你特意回来的吗?」
把凯和蕾奥娜送上车后,庵回到了仍站在原地的京身边。
「是因为你特意等着」
「那、那是因为,那个,嗯,那个……对,是送行!我想来送送你」
「还真是守规矩啊」
浮起一丝愉悦的——看起来如此是京的错觉吗——表情,庵望着大海。
京也追随着庵的视线望向大海。
片刻,无言的时光持续着。
「真是漫长的旅途啊」
仿佛忍受不了那份沉默,京嘟囔了一句。
「是啊」
「发生了好多事啊」
「是啊」
一直望着大海、只是不断附和的庵,让京露出了不满的表情。
「你啊,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?」
「一切都结束了。现在没什么特别要说的。与其如此,谈谈今后的事才更有建设性」
「……离别的时候就没有点情调吗」
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京,庵也用同样的目光回望着。
「也不至于像你那么不解风情。那么,我等着」
「啊……等什么?」
面对瞪大眼睛反问的京,庵重复了刚才的话。
「我说,来我家谈今后的事」
「可、可以吗?庵……」
「你想让我去警察署见你吗?」
「不,那倒不是……但是……」
「……有什么好客气的?你是我的『朋友』吧」
对「朋友」这个词特别加重了语气,庵轻轻笑了一下。
「朋、朋友你说……」
正要说什么的京被汽车喇叭声打断了。随后是卷岛的声音。
「庵大人!分家的人也在等着!」
「那么,再会」
「啊、啊……」
背对着一脸呆滞目送的京,庵走向汽车,中途却突然转身嘟囔了什么。
「我能称为朋友的存在很少啊」
「啊?你说什么?」
没有回答京的问话,庵上了车。
「……* * *
「……连多余的事都想起来了」
比起这个,应该全都想起来了才对……」
这时,京注意到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「我还没问庵那家伙的住址啊!」
说着,他使劲挠头。
「啊真是的为什么我就没能问一句『你家在哪?』呢!不,等等」
继续独角戏的京,被其他警官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匆匆走过。
「那家伙,被说是八神家的少爷来着」
那么,绅士录上也许有他的名字。
「什么嘛这不是轻而易举吗!等着吧庵我马上就去找你!」
喊着冲进资料室的京,被比刚才更多的警官们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。
几十分钟后,资料室。
翻来翻去地翻着绅士录的京,目光停在了一个条目上。
「……八神家,就是这个了」
绅士录上刊登的贵族谱系中,姓八神的家有好几个。其中身份最高、且在可乘车到达范围内的宅邸,只有一个。
「好,马上就去看看」
如果那个地址没错的话,应该在山手的住宅区。不是太远的地方。
「偶尔走走不然身体要生锈了」
这个选择,几个小时后的京只会后悔不已。
高悬中天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着京。
「好热……」
确实,绅士录上的地址应该就在这附近。但是,走啊走啊,右手边是田地,左手边只有白色的围墙。往前看去,那堵墙没有要中断的迹象。不过,对面走来的人影映入了眼帘。终于找到线索了,松了一口气的京朝着人影跑去。走过来的是一位老人。
「那个,不好意思。这附近八神先生的家在哪里?」
「……你在说什么?」
面对京的问题,老人用「这个人在说什么」的眼神看着他。
「什么啊,八神先生的家」
「八神大人的宅邸吗?你真的不知道?」
「从比较远的地方来的,这附近完全不清楚」
「哈……那就告诉你吧。这里就是八神大人的宅邸」
「这里……?」
面对不由得歪起头的京,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「就是这堵墙里面」
「……!?那这墙里面全部都是……?」
「再往前走一点,就能看到大门了。那我还有活要干」
连向离去的老人道谢都忘了,京只能仰望那堵墙。
「……大门,就是这个吗」
与老人相遇几分钟后,大门确实就在那里。
但是,怎么都跟自己至今为止的常识不太一样。进了玄关马上就是庵的家,这种事应该不会有的。
「从大门往里,看起来好远啊」
在格外气派的正门里,京又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「喂——不好意思——!」
应声走过来的是个在哪里见过似的男人。
「你,之前见过……」
「我叫卷岛。今天有什么事呢」
「我想来见……八神」
「非常抱歉。当家大人不会见没有预约的人」
「哎呀哎呀,没关系吧。庵也说了让我来的嘛」
说着要穿过大门的京的肩膀,被卷岛的手紧紧抓住了。
「无论是谁,没有预约的人都不能放行」
「什么啊,喂。你要找茬的话我奉陪」
甩开卷岛的手,摆出架势的京面前,卷岛并没有摆出什么应战的姿态。
「我既没有找茬的意思也没有应战的意思,但您一定要过的话,不才卷岛愿奉陪」
「有意思,最近没怎么活动过正好当个运动」
唰地卷岛抬起手臂的那一瞬间。
「啊——!!京——!」
一边喊着一边扑向京的,是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「哦哦,不是凯吗!!过得好吗?」
「嗯,京也看起来精神过剩呢」
不管刚才即将发生什么,即使是凯也能感受到那一触即发的气氛吧。能介入其中是她的长处,同时也是弱点。
「多余就多余了笨蛋。那么,庵那家伙呢?」
「庵?在房间里哦,要带你去吗?」
「好,拜托了」
「不行,凯大人!」
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京和凯互动的卷岛,终于大声喊了出来。
「诶,不行吗?」
歪着头,凯看着卷岛。
「呜」
「不行吗?」
「唔唔……」
「那、拜托了!庵那边我会说的!」
说着双手合十拜求的凯,卷岛心中的某根弦似乎终于断了。
「……仅此一次」
「谢谢——卷岛!那,走吧京!」
跟京亲密地走远的凯,卷岛用像吃了苦虫一样的表情目送着,两人都没有注意到。
「庵——!京来玩了——!」
轻轻敲了敲门,凯走进了房间。
「哟,庵」
『你家什么的,我一下就找到了,别小看刑警啊?』
本打算接着说出这句话。
但是,在那之前从庵口中说出的话是。
「太慢了」
「……什么?」
「我说,太慢了」
面对表情不变地说着的庵,京的脸色明显变了。
「太慢了,大概是因为你没告诉我这里的地址吧?」
「你也没问吧……首先你的工作是什么?」
「刑警,不过」
「大概想说,我家什么的马上就找到了,别小看刑警,之类的吧」
「呜」
被完全说中,京沉默了。
「想炫耀刑警身份的话,希望你能找得更快一些」
「有原因的,有原因的」
哦,发出一声饶有兴味的感叹,庵注视着京。
「……凯」
「什么?」
「让蕾奥娜泡红茶」
「嗯,知道了!」
精神十足地回答后,凯出去了。
「……打算支开人吗?」
面对京的问题,庵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只是……」
「被叫去聊聊伦敦的事,把证人带来吧」
「你、你怎么知道的!」
「很简单的问题。因为跟伦敦时一样」
「什么意思啊!」
「你除非有事,否则不会来找我」
「……」
面对沉默的京,庵罕见地话多起来。
「我说来我家,但没说让你带麻烦事来」
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。只要去警视厅露个面就行了」
「……不巧我很忙」
「忙的人会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悠然自得吗」
「恰恰相反,因为家里的事务繁忙,离不开这里。……如果一定要的话,我可以动身」
「一、一定要!拜托了庵!」
面对双手合十拜求的京,庵这样说道。
「要收取代价」
「代……?」
「………」
* * *
「凯……为什么不敲门?」
把茶具放在银托盘上的蕾奥娜双手都被占着了。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凯去敲庵房间的门,但唯独今天凯站在门前没有动。
「诶——,因为难得京来玩,两个人独处不是更好嘛——」
「两个人独处……」
蕾奥娜像说梦话一样嘟囔着。
「庵跟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开心呢。一定是在好好相处。不去打扰比较好」
「好好相处……打扰……」
「蕾奥娜?怎么了,蕾奥娜?」
大概是觉得蕾奥娜的自言自语很可疑,凯用不安的眼神仰望着。
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样的视线,蕾奥娜换了一只手拿托盘,开始咚咚地敲门。
「蕾、蕾奥娜!不用弄那么大声!」
确实,怎么看都不是平时蕾奥娜会弄出的声响。
「失礼了」
说着走进去的蕾奥娜看到的,是一脸若无其事的庵,和莫名脸颊泛红的京。
一瞬间,蕾奥娜觉得眼前一黑。
「辛苦了。啊,蕾奥娜」
「……是」
蕾奥娜终于像是恢复过来一样回答。
「把明天上午的日程全部取消」
「但是,明天是叔父大人的……」
「让他等着就好。反正是个只对钱感兴趣的男人」
「遵命。您要出门吗?」
「要陪京去办事」
「……遵命。那么,请慢用」
瞥了京一眼后,蕾奥娜行了一礼走出了庵的房间。
「总觉得蕾奥娜……好可怕呢」
「啊、啊……」
只因为隐约觉得蕾奥娜生气的原因可能跟自己有关,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* * *
翌日。
因为凯强烈要求说难得来一趟,在八神宅邸过了一夜的京,就这样和庵一起出门了。
送走两人的蕾奥娜再次被叫回玄关,是因为门铃声。打开门,站在外面的是一个金发男人。
「你好,蕾奥娜。好久不见……你记得我吗?」
「欢迎光临,二阶堂大人。不巧庵大人不在家……」
「啊这样啊,难得来一趟呢……那,下次再来」
「非常抱歉」
对着深深鞠躬的蕾奥娜挥了挥手,他转身走了。
当他再次造访这里时,那便是一切的开始。
『梦幻的虏囚』本篇续



